小蓝的琴房

    小蓝让我注意学校计算机中心旁边的那排琴房。

    那是一排又低又矮的红砖屋。样子破旧，年代久远。但是并不影响小蓝对它们的喜欢。小屋的前面是自由生长的杂草，其中有玲珑的小黄花。春天和夏天，她们娇嫩美丽的生长着，在微风里轻轻晃动着细腰。

    这种时候，小蓝也娇嫩的迎风站着，晃动着细腰，嘴里轻轻哼着歌。因为琴房里总会飘出来清脆的钢琴声，而小蓝听的如醉如痴。

    我说，我的爱，我还不知道你懂音乐呢。告诉我着是什么曲子？

    小蓝回头看看我，说，我不知道。

    我不懂音乐。但是不妨碍我欣赏它。因为我对美丽的东西是很敏感的。

    小蓝最喜欢听左数第二间琴房里的钢琴声。这间房子每天傍晚六点十分，会准时响起那首世界闻名的给爱丽丝。小蓝每天站在夕阳里默不做声的听。她的眼光越过草地和屋顶，迷茫的延伸。我站在她的身后，看着她飘动的凌乱碎发。音乐清脆。我想小蓝也许会推门进去，看看是怎样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舞，跳出如此动人的旋律。可是小蓝，她总是一动也不动。

    他也许是个艺术系的学生。

    他肯定有修长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说不定是长头发呢。

    我抬眼看小蓝，问，你怎么知道是个男人？

    她哑然。看着我，我们同时失笑。

    小蓝半夜跑到我们寝室来，钻进我被子里。看着我。眼神专注。

    我吓一跳，说，你干吗！

    小蓝微笑着，我的爱，我恋爱了。

    他的确是个艺术系的学生。长发。他伸手帮我们拿袋子的时候，我注意到他的手指修长。我喜欢看男人的手指，我喜欢他这种手指。而小蓝喜欢看男人的眼睛。她笑着说他的眼睛很黑暗。

    我偷偷的问小蓝，给爱丽丝是他吗？

    小蓝说不知道。

    小蓝说，我从来没问过。也不想问。

    我有一个朋友说，有的人并不是爱上一个人，而是爱上恋爱的感觉。我觉得小蓝就是这种人。

    她告诉我她爱上的不是一整个躯体，而是零碎的部分。

    比如说，爱他黑暗的眼睛，专注打球的表情，干净的手指甲，以及整齐的牙齿。这些明亮的细节，在小蓝的眼睛里飘来飘去。她只喜欢这些部分。对于整个人，却没什么印象。

    她做可爱的手工送他，拌水果沙拉偷偷藏在他的书包里。可是小蓝说她做这些只是因为好玩。

    我问，小蓝，你和他在一起快乐吗。

    她说，我很快乐。我喜欢有一个人顺从我的方式来恋爱。

    我问如果不是他是另一个人和你恋爱，你会这样做吗。小蓝想了一下说，会的。

    小蓝顿了一下又说，但是有一个问题。

    我常常感觉不到他。

    小蓝任性。如果他有课不能赶回来陪她，小蓝就会把手机关掉，跑到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喝酒。

    于是他来找我。我们两个人在深夜的大街上走的精疲力尽。他皱着眉头，一语不发，脚步如飞。我几乎是小跑才能跟上。

    那条街走到尽头，最后一家餐馆也终于打烊的时候，他终于停住脚步。我在他身后，看到他低下头去的背影。这个精疲力尽的男人。他靠在墙上，点着了烟。

    我看见一点火光明灭，在他脸上投下阴暗的影子。夹着烟的手指修长。我死死盯着他的手指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来，眼睛没有光泽。他说，为什么，我感觉不到小蓝，即使她就在我身边。

    他走过来，疲倦的抱住了我。他说，我爱小蓝吗。

    我说我不知道。但是我现在确定了，小蓝并不爱他。

    第二天的黄昏，我和小蓝还是站在那排破旧的琴房边上。左数第二间琴房里的琴声响起的时候，我发现小蓝在哭。我问小蓝你怎么了。小蓝呜咽着说，我错放了东西。

    我的眼光越过小蓝，看到他默默的站在不远处。琴声在继续，弹琴的人不是他。他是艺术系的学生，长发，有修长的手指。一切都符合小蓝的想象，却不是带给小蓝美丽音乐的那个人。他带给小蓝的只有想象。

    小蓝说，我不爱他。我只是需要有个人来接收和回应我的感情。仅此而已。

    他是我美丽想象的载体。

    那是小蓝最后一次去听给爱丽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