用衣袂掩住半张容颜,声音脆脆的,他小时候曾经想象过,是不是有鸟儿喜欢上了她袖口栩栩如生的绣花,便躲进了她的袖子里。
女孩子大都成熟得早。
他与婉儿同一天生辰,婉儿常常笑他傻。
如今他却傻不起来了。
他蓦地蹲下,把雪扬在莫倾身上,闪着光的碎片挂在她的衣服上。
莫倾怔怔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十八公子,嘴不自觉地张开,眼神有些意外,却在躲闪中碰到了赵胡亥的眼。
他瞳中清澈,纯黑的眸子让她没由来地想起来太子丹的佩剑上镶嵌的宝石,或许是因为那个扬头的角度让他的瞳孔亮了起来,但是温柔中只觉感情总是不如少年时。雪折射的光晕有一丝落入他眼中,像熊熊燃烧的银焰火。
要知道,不管是什么火,哪怕星火,哪怕烟火,可都是能够杀人的。
赵胡亥觉得刺眼,头便微微低了些,少年人的感觉本来放在一个阴谋、利益与虚伪的宫廷中长大的公子的眼中就有些不真实,再一瞬间那双眸子又落入了阴影,连同火焰一齐昙花一现,莫倾一瞬间茫然,竟不知这是不是梦幻。
真情流露,有时候露出来的只是种混合的情绪——那些平日无法示人的。童稚,野心同时出现,纠葛成莫名的神态,反而有些恐怖,就和这金碧楼阁有些相似,繁华与黑暗并存。
莫倾却并没有想这些。
“怎么了?”他有些小心翼翼地问:“倾儿,你不喜欢么?”
她茫然地摇摇头。
好像幼稚了些,莫婴好像都没玩过。
“燕国……不是很冷么?倾儿小时候难道不曾玩雪?”
“这是什么话?”莫倾轻轻地抱怨,“有谁规定过天寒的地方人人都有玩过雪。莫倾之前倒也没见你们秦人人人会水啊?”
年年冬天但凡寒冷,婴弟便大病小病接连不断,她便也跟着照顾起来,忙前忙后,所以如今他也和这个姐姐格外的亲近。至于太子丹……他那样的人,多少会觉得有些幼稚吧。
赵胡亥把手背到身后去,站起来,与莫倾保持一点距离:“倾儿,陪我,也是给你,补一个童年吧。”
他把雪打在莫倾胸前。
莫倾似乎是微微笑了一下,然而有散开的雪落下,赵胡亥看不清楚,大概这个一向冷漠的女孩子微微眯了一下双眼吧。
赵胡亥自觉他没有猜错,因为眼前这个姑娘,像只灵敏的小兔子,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团雪球,灌进他的衣服里。
前胸一片冰凉,他打个哆嗦。
心却是暖的。
这一刻,他是真真切切地看到了莫倾在笑。
他赶忙向后扔出雪球,他也不知雪会落在哪里,但他立刻向前跑去。
“倾儿,你来追我啊。”赵胡亥说着,像个孩子。
几天的大雪实属罕见,大抵往年匈奴草原上的雪都不会比这还大。他带着莫倾去到的地方,几乎无人踏足,地上的雪便积了厚厚一层,和夏天这里混杂着开遍的名花野花一样,没过了脚背。
他想跑起来每一步都那么艰难。
好像行走在遍布崎岖的山路上。
赵胡亥便停了下来,站在远方观望莫倾。
莫倾好像被赵胡亥所感染,大声喊道:“你站住了,也不怕我打你!”
说着,她用尽全力掷出一个雪球,打到了赵胡亥的腰间。
她只觉得轻松了不少,多少年来堆积的悲伤,好像跟随着声音拥抱天穹,脱了人间而流走。
赵胡亥随之一个雪球扔过去,却不小心偏了预定的轨迹,打进了莫倾嘴里。
他却看到莫倾笑了出来,小跑着来到他的身边,脸颊有比胭脂鲜艳的红。
“赵胡亥,你过分!”她说着,双手捧起一把雪,尽数洒在赵胡亥身上。
赵胡亥不恼,反而见到莫倾双手通红,便把一双玉手拉进来他的袖口:“我帮你暖暖。”
莫倾却没觉得多冷,平静下来,才发觉身上的汗随着蒸发而一点点变凉,尽管双手感受到热气,却还不及方才握着雪奔跑时的无知觉。
她静下来,笑容缓缓地敛了去。
“怎么了,倾儿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赵胡亥便把微微弯下腰,把鼻尖贴在莫倾鼻尖上,哈出一口白气,温柔道:“别怕,别乱想,倾儿,还有我呢。”
可退去了热闹繁华的伪装,莫倾的笑容一点点落幕,依然觉得周身无法控制地落入冰封的深渊。
或许是代马依风,她再也感受不到曾经血液里流淌的温暖。
莫倾不过是个冷血的人面玩偶,即便撕开了一针一线缝好的华美的布,也在那个躯壳中找不到一颗跳动的心。